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潺水自流

来源:   发布时间: 2015年04月03日

  2015年3月9日,天昏得厉害,接着仿佛一根针划过去,像一床羽绒被子刺啦一声开了一道豁,满天的鹅毛一团团扬了出来。

  2014年,这里是没有雪的。

  地面温度高,留不得白。只得望向远处护城河对岸的屋顶,先是浅浅一盖,然后就这样一层又一层地厚着。

  邹碧华,这是一个名字。直到去年,浅薄的我都没有听说过。他的单位和我的单位,图上距离十厘米,实际距离   一千公里。但这几天,自己对这几个字的理解,也就像远处屋顶上的雪。

  斯人已逝。我想,回忆他如何活过还不如讨论自己该如何活着,还不如寻找身边还有没有人像他曾经那样地活着。

  也许,继承才是最好的怀念。

  2012年5月,大四下学期,突然接到通知,要我第二天回学校去接受选调的政审,当时的我已经早早逃回家里,整日昏天黑地地打着电脑游戏。

  手忙脚乱回到学校,找到院里的老师报到,临走还不忘请他们帮帮忙到时候多说几句好话,又翻出几本从前的荣誉证书,草草背上几个,这就算准备了。

  第二天,被安排在走廊里等着。叫到我时,推门进去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,典型的北方人,眼睛很大,有点老顽童的味道。冲我笑了笑,让我坐下。

  “知道你考的是什么吗?”

  我一愣,“法院。”脱口而出。

  他盯着我,“这是一条很长的路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
 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,就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他又看着我笑,好像是说:“你答得太轻巧了。”

  我也看着他,心想,这人有点儿意思。

  几个月后,上班了,刚报到几天,单位让写一篇文章,说说感受。我也敢写,洋洋洒洒,满嘴的豪情热血,字字句句透着一股子青涩的校园气。

  也许自己适应环境的能力还不错,所以上班后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,每天在办公室进进出出,一副标准的“新人”样子。

  又是几个月,2012年10月,单位安排去济南参加培训。一天上午要讲刑法,看课程表,老师是省高院刑庭来的。上课铃响,一个人推门而入,是他。

  也是那个时候,知道了他的名字。

  中午坐一块吃饭,我喊他“孟老师”,他手一摆,“叫我师兄,咱们是校友。”随后他又问了我几个问题,我小心翼翼地回答,脸上挂着很难看的笑。看到我的怂样,他说,“男孩子不能整天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,要坦坦荡荡,说话掷地有声,别忘了你是干什么的。”说到这,稍微顿了一下,“看看你那长发飘飘的样子。”

  第二天,我剪成了平头。

  我以为,也许剪了头发就没事了吧,然后就回单位继续做我的“新人”。领导交待什么就做什么,记记笔录,写写统计,从不问为什么,从不知道第二天的工作是什么,坐车出差从不问目的地,因为知道自会有人安排。

  那时的我,就好像被密封在一个巨大的水果罐头里,自以为是地尝着里边的甜,别人在外边看着也好看。偶尔碰上个熟人,对方问“在哪里上班?”“法院,”然后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,好留给别人称赞和羡慕的时间。

  渐渐地,也就这样过着,一天过去了,然后再等着另一天过去。

  2013年5月,又是培训,又是济南。

  拿到课表,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名字,这时心里竟然没来由慌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头发——我在害怕,害怕见到他要说些什么。于是拼命地想,几乎一片空白。

  “工作快一年了,我究竟做了什么。”只留这一句。

  他讲课那天,我没去,在寝室躲着。中午吃饭,偷偷溜出去找了个角落坐下,远远看到他和旁边的老师说笑。

  回到单位,他发我微信:“怎么没见到你?”

  没办法瞒了,只好说了实话。

  “你还是那样。”他回。

  “如果你了解我,会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。”我还挺犟。

  过了一会,他又发来:“还记不记得去年政审的时候你说的话,你现在还会说‘知道’吗?”

  我一下子愣住。也许自己已经不确定还知不知道了吧。现在的我是很忙,忙着应付,忙着迎合,为了工资,为了虚荣和胆怯。但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了,我的心早已在身体之外。而想起刚刚毕业的时候,那些关于自己对这份工作所有的想象,只和天平、国徽有关。

  一股酸涩的挫败感在喉咙里堵着,并不觉得痛,而是恨,恨自己一定是哪里有什么残破之处才会落得这样的境地。

  于是就想着去改变,去完善。那个时候真切地觉得,当自己确实想去完善自己的时候,就不会向外界怨恨什么。我一无所有,所以需要从头开始,所以这条路才会那么长,想到这里,心里踏实了,也就“知道”了。

  后来,在网上发状态,“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去面对一些东西,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自我超越。”他回复道:“呵呵,不错——”

  我听得出欣慰。

  这个人,我的师兄。

  仓央嘉措和尚说,“那佛光闪闪的高原,三步两步便是天堂,却仍有那么多人,因心事太重,而走不动。”这句话放在这里还真不错。我们缅怀邹碧华,所以就想把这句话读给他听,告诉他,我也早已不再喜欢虚浮,因为像他那样的人还是蛮多的。

  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,却又相互存在于彼此之中,从而又重新构成了我们自己,这个过程是一种重塑,我们叫它“影响”——虽然我对“影响”这两个字依然有很深的困惑,但它们却无时无刻不存在着。

  所以,又想到了一个人,巧的是,他也姓孟,大家都叫他“老孟”。

  2012年7月28日,我第一天上班。从客车上下来的时候,下着不小的雨,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泡鼓起又爆开,仿佛整条马路都在锅里沸着,一根根的线坠进去,弯成圈儿打着旋儿。倚在出站口锈迹斑斑的栏杆上,箱子一放,心里一顿——就这儿了。

  到了单位,我们几个新人被安排进一个会议室,然后由各个庭来领人。我被分到了立案庭,负责送达保全。庭长把我领进保全组办公室,冲里面一喊:“老孟,这是新来的大学生,以后就跟着你了!”临走时对我说:“老孟人很好,没架子,有什么事尽管说。”

  嘿,这地方好。

  对老孟的印象从第一天见到他起就一直没有变过,若有若无的笑,慢慢悠悠地讲话,什么事儿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可以慢上半拍,一个有意思的怪老头。

  第一次跟着老孟出发是去一户民间借贷纠纷的担保人家里送传票,当时正值这类案件井喷,借款人出逃,原告找担保人要钱的情况比比皆是。

  在路上,他问我,“你是大学生,学问自然比我高,那你觉得在一个案件中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  我飘飘然:“程序正义。”

  “还有么?”

  一歪头:“自由平等?”

  “呵呵,还有么?”

  我一时答不上来。

  他也不说什么,只咧着嘴笑。

  目的地到了,找到当事人,老孟向他说明来意。我打量着那个人,四十出头,一嘴胡子,通红的眼珠往颧骨里凹,正猛劲嘬着一支烟,低着头一言不发。坐在他旁边的女人正哭哭咧咧地骂着:“倒血霉了,一辈子一分钱没挣到,就知道给别人担保……”我头脑一热,走上去说:“你们作为担保人是有义务还款的,你们不还款,原告当然有理由起诉你们,而且我们依法执行公务,你们应当配合。”说完这些,心里还觉得特威风,可等我说完,只见那人抬起眼瞟了我一下,然后便低下头继续抽烟。我被噎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当时气血上涌,颤着嗓子对老孟说,“留置吧。”

  老孟没搭理我,转身问当事人:“你们家房子盖得不错啊,当时在村里是最气派的吧?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现在在家干什么?”

  “什么也不干,买卖不好做,早停了。”

  “那家里靠谁支撑着?”

  “当然是我,靠他早饿死了。”女人抢着回答。

  “家里有几个孩子?”

  ……

  结果送达很顺利,最后临走的时候,两口子把我们送出了大门口。

  在回来的车上,老孟问我,“现在有没有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是很重要的?”见我茫然的样子,他继续说道,“你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,在心里已经给他们贴上了“被告”的标签,那个时候,不公平已经存在了。我曾经以为,法律的公正,是不对任何一方产生感受,但后来我知道,在整个案件中,我们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着每一个人,我们只有对这一边的人和那一边的人都投入感受,都公正地呈现出他们本来的面目,我们才有可能去呈现整个案件应有的样子。所以在我看来,程序正义固然是基础,但最重要的,是案件当中的人。”一时间我无地自容。

  我一直觉得,越是平凡的普通人,里面越有可能隐藏着身怀大智慧之人。老孟是其中一个。他用两年的时间向我演示了当日在车中对我说的那些话。如今,老孟当年负责的工作已经落在我身上,但我深知,做学生的时间还很长。

  生活是一种体验,体验之后我们才能真正拥有她,体验之后我们才会认识自己和身边的人,也正是由这一个又一个独立的人构成了社会,并决定着她。这些人再平凡不过,就像师兄,就像老孟,就像邹碧华,但是他们却有着创造的力量,这些力量不会因生命的逝去而逃走,反而让我们更加清醒地触摸到它们的存在,它们驱使着我们,就像剥笋,一层一层剥开,非要露出里面最青最嫩的那股劲儿,有了那股劲儿,我们就能从脚下出发,向远处走去。

  单位门前的护城河仅几步就可以到,夏天的时候,水上会常常抹出一把把的雾气,弥漫在乳白色里的全是凉凉的青草味,站在河边木制的护栏里仿佛可以听到水流打旋的声音。水在脚下流淌,无人引导,但总得流淌,高山峡谷,可变激流,万丈平原,就把尽头缓下来,慵懒地翻身,便是一簇白色的水花,然后,一朵接着一朵,向前奔去,永不止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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